王昕朋
喜 报
喜报,固名思义与喜密切相关,即报喜的意思。这也是中国的一大特色。解放军战士在部队立功,部队就会把喜报寄回家,因而不少写战士的歌曲中都有“早把喜报捎回家”、“等待立功的喜报”等词语。每年高考结束之后,被大学录取的考生也会收到一份喜报。每个有考生的家庭,都会在这几个月里翘首企盼那张写着录取学校的喜报。收到喜报的家庭个个欢欣雀跃,遍请邻里乡亲、亲朋好友共同庆祝,惹得还没有收到喜报的人家好生嫉妒。而那些还没有收到喜报的人家,在带着嫉妒的眼神羡慕别人时,心里不知有多么渴望下一个喜报就能飞到自己家……因此,喜报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人生的转折点或者说新的起点。 我们“新三届”中的很多人,当年在和现在的大学考生们一般年纪的时候,也曾经收到过喜报,但却不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而是那时被批准为上山下乡知青而发的喜报。而那时,接到这样的喜报,也是悲喜交集,个中滋味,是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无法理解的。 “新三届”高、初中毕业时,大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,最大的20岁左右,正是“文化大革命”中间,毕业以后干点什么?普遍成了一大难题,于是就只好在家里待着。 不止一个知青朋友告诉我,他们住的大杂院里同时住着好几户人家,每天院里的人进进出出都在眼皮子底下,而那时他们每天最难过的时候就是早晨和傍晚。每天早晨广播里播新闻的时候,院子里的人们就都陆陆续续地去上班了,寂静的院子里只有老人在听着收音机的声音或者一声接一声的咳嗽。就这样看着别人都去上班了,自己年轻力壮,无所事事,心里很不是滋味,无论干什么,心里都有种空荡荡的感觉。而到了傍晚下班的时间,一听到院门口有自行车铃声,心都像破碎了一样。一听到别人边走进院子边谈论工厂里发生的事情,甚至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,仿佛自己已经被社会遗忘了,别人热火朝天地抓革命、促生产都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…… 在那个时候,高中毕业的青年只有三条路:当兵、上山下乡、待业。至于各个大学,是不直接招生的,不让考。那个时候当兵是最好的出路,就像现在上大学一样,人人争着去当兵,竞争很激烈。因为毛主席曾说过:“解放军是一个大学校。”所以青年人无不希望能到部队里去,一方面那是让人无比光荣与自豪的事情,另一方面在部队里也能有机会接受到锻炼,既长见识也长本事,更何况转业回来还能安排到城里当工人,端“铁饭碗”呢。我当时自然也很想去当兵,但却没有成功。既然当兵当不成,待业又不是办法,所以,一听说下乡也愿意去。而且我们“新三届”和“老三届”的境况不同,上山下乡的出路已经明明白白的有先例了。“老三届”刚开始上山下乡时,并不知道出路在哪里,谁也说不清国家会让知青们扎根农村,还是会让知青们接受完“贫下中农再教育”后另有安排。“老三届”的上山下乡是在做一件没有人做过的事,在走一条谁也看不到尽头的路。而对于“新三届”而言,上山下乡似乎已经成为除了当兵、待业以外的第三条出路。那时听人说,“老三届”中有些上山下乡的知青已经有机会返城当工人了,从农民阶级变回了工人阶级,月月吃“皇粮”了。在我们身边就有一些在农村下乡的“老三届”,因为在农村表现好,通过贫下中农推荐,招工回到了城里。还有不少“老三届”通过贫下中农群众的推荐,得到了继续到大学里进行深造的机会,也有的通过推荐当了兵。对于我这个从小就热爱文学、渴望圆上文学梦的高中毕业生来说,能得到继续深造的机会是多么的诱人啊!但是,同众多仍旧留在农村的知青相比,得到继续发展的机会的人只是很少一部分,多数人仍然在为人生道路的何去何从而迷茫,而且一般人在听说了“老三届”的种种坎坷经历后,都把下乡当成了苦难与前路暗淡的代名词。但在当时几乎山穷水尽的境况下,下乡也就差不多成了惟一的选择了。前不久见到一位当年新三届的朋友,他的儿子高中毕业后在家无所事事,整天泡在网吧里,夫妻很担心,感叹地说:“还不如让他们上山下乡呢。” 虽然下乡对于个人来说,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,但那时候想要下乡,却也需要经过报名、批准等等一系列的程序,批准了还发喜报。搞得过分隆重其事不说,还仿佛只有把它当成人生辉煌的起点,来大大庆祝一番,才算对得起“那份被选择的庄严感”。 无奈,我只好“郑重其事”地报了名,准备当一名下乡知青。去“革委会”报名的那天,我着实踌躇了很久,去?还是不去?竟成了决定我人生命运的岔路口。走在路上,虽然双脚在不停地向前走,心的深处却有一个飘飘袅袅的声音在不停地默念“回去吧,别去了”。看着我的大学梦就这样在相反的方向上越飘越远,我突然有了一种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的悲凉感,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接近的,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。 最后还是报了名,然后就在家里等着批准——哪有不批准的呢?等待的日子依然是苦闷,仿佛刚刚作出的抉择仅仅只是放弃了一种苦难,而选择了另一种苦难。代替心中无所依傍、空荡荡的感觉的,也仅仅只是放弃了梦想的怅然若失罢了!人都有追求梦想与幸福的权利,而我就这样追着追着,最终在时代的洪流里丢失了它们,留在掌心里的就只剩下遗憾与无奈了。 喜报发来的时候,我的心情十分的复杂,捏着这张纯粹是搞形式主义的喜报,我的心里百感交集,高兴的是自己从此可以自食其力了,但愁的是理想由此断送,还有对茫然未知的未来有些不知所措。我从此以后会不会就留在农村再也回不来了?再经过3年、5年,我高中学的知识还会记得多少?在精神食粮极度匮乏的农村,扔下的钢笔会不会再也捡不起来了?我从小追求的文学梦难道就这样破灭了吗?我还有没有机会踏进大学的校门,尽情遨游知识的海洋?有太多的疑问没有办法解答了。我不知道有谁可以告诉我,我们这些上山下乡的“新三届”,昨天还在高中里怀着梦想、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努力学习,而为什么今天却要面对着茫然的明天看不到希望?昨天还在满怀激情地追求梦想,而为什么今天却要看到往昔的梦想被莫名的巨手碾得粉碎? 那张盖有“革委会”印章的喜报我一直保存着。前些日子,我看到周围的人们为了喜报,几家欢喜、几家愁,就突然想到了自己那张曾带来不知多少苦辣酸甜的喜报。我想翻了来看看,却一阵翻箱倒柜后连个影子也没有见着,找不到了。这一阵的翻箱倒柜却并非一无所获,偶然间发现了几首当时自己写下的励志小诗。 现在看起来,那时给知青发喜报是对人的一种愚弄,对知青、对知青家长来说是这样。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,你认为珍贵的东西,不会遗失。遗失的一定是在你生命中不重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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